Zhenzhao Tu

Anthropic 的做药研究进展如何?

2026-10-31

像素动画:实验台前的人类研究者与机器人共同观察试管中的气泡

先说判断

很多人看到“Claude 参与制药”,会想象 AI 直接在分子层面帮科学家想出更好的药。读完 Anthropic 和合作方公开的材料,我的判断是:这块确实有真进展,但进展主要不在那里。今天的 Claude 更像一个特别能干的研发助理兼项目经理,还不是能自己设计出好药的科学家。Anthropic 自己也承认,这些工作大部分还停留在临床前,离在人身上试药还有距离。

真贡献:本质上是 Claude 现有能力的延伸

这三件事有一个共同点:它们都是 Claude 本来就擅长的事,只是被放进了制药场景。所谓“多模态”也主要体现在这里,是看懂手写记录、读懂仪器数据,而不是我们想象中那种直接在分子层面提效。

1. 文书和检查,是最实在的一块。 制药里有大量看似琐碎、其实卡进度的体力活,这正是 Claude 最顺手的地方。Enveda 用它审药厂的批记录(每批药生产过程的手写记录),在 1,061 页里把人工找到的 11 个问题全找出来,还多挑出 7 个人漏掉的,审核时间降了 89%。给 FDA 的新药临床试验申请(IND)写的一份文件,初稿 4 小时,人工约 3 个月。这里的“看图”能力,用在读手写字迹、核对表格上。不过这只测了四份记录,Enveda 自己也定位为给人工多加一道关,不是取代人。

2. 串流程,靠的是写代码和调工具的老本行。 Claude 在分子设计里的角色,更像一个会操作仪器的工程师,而不是设计师本人。做蛋白结合体(能贴在目标蛋白上的小蛋白)时,它自己挑、自己跑 RFdiffusion3、BoltzGen 这些开源设计工具,真正“画”出分子的是这些专用模型。在 BigHat,它通过接口直接操作自动化实验室。在一人公司 Mithril,创始人靠 Claude 管着 11 家外部实验室的合同、物流和实验。这些靠的都是它写代码、调工具、处理大量信息的通用能力。

3. 读数据找问题,是最接近科学家的一点,但用的仍是分析能力。 BigHat 的热稳定性仪器,默认软件给出的结果有误导,Claude 回头分析原始数据,提出新的测法,后来实验支持了它的解释。这已经是科研判断了,但本质上是“读懂数据、质疑结论”,和一个认真的数据分析师做的事一样,并不是它对分子有了什么特殊的直觉。

还有距离:卡在“理解物理世界”这一层

这五点也有共同点:凡是需要真正理解分子和物理世界本身的地方,Claude 都还够不着。它的强项停在文字、代码和数据上。

1. 分子好不好,它自己判断不了。 这一点最能说明问题:如果 Claude 真在分子层面有直觉,它应该能预测哪个设计有效,但它做不到。Generate 的预印本里,五个通用大模型被问哪些设计有活性,结果大多数都被判成“有活性”,连真没活性的也一样,挑出没用设计的能力(特异性)只有 0.15 到 0.34。论文的原话是,现有模型还不能可靠地分辨哪些会失败。所以分子层面的进步,靠的是“做一轮实验、看一轮结果”的循环,Claude 负责让这个循环转得更快,而不是替代它。

2. 只到“能结合”,没到“能治病”。 能结合只是第一关,也是最容易的一关,而 Anthropic 的成果基本停在这里。蝎毒案例中,211 个设计有 17 个能结合毒素,但 Anthropic 明说没测中和(中和就是真的让毒素失效)。The Verge 采访的专家也说,找到结合体“相对容易”,难的是变成药。对比一下,走专用模型路线的 DeepMind,AlphaProteo 在 2024 年就有结合体被验证能阻止新冠病毒感染细胞。Mithril 的小鼠实验也只是预试验,每组只剩 4 到 7 只,没有随机分组,人体试验最早也要 2028 年底。

3. 设计案例全是蛋白和抗体,这不是巧合。 蛋白和抗体本质上是一串氨基酸字母,对一个擅长处理文字的模型来说天然顺手。公开的设计类案例是抗体、抗体片段和 CAR-T 的一段序列,我没找到小分子药的设计案例。小分子要处理的是三维结构和化学性质,离 Claude 的舒适区更远。这是“没找到”,不是“肯定没有”。

4. 物理常识弱,暴露了它对真实世界的理解有限。 让它去碰真实的实验台,短板马上出现。Genentech 用它自动化蛋白定量实验时,Claude 把样品起泡造成的报错当成了软件故障,还得研究员提醒它这是物理问题。Anthropic 自己也写了,Claude 靠文字和图像认识世界,空间和物理推理能力有限。这正好印证:它的“多模态”是看文档、看图表,不是理解分子和液体在现实里怎么表现。

5. 证据基本是自己报的,所以以上判断都还要打折。 结果几乎都来自 Anthropic 和合作方,Generate 的论文是没经同行评审的预印本,Divergence 也是预印本,我没找到独立团队的复现。这不代表结果是假的,只是说还没经过科学界的正常检验。

所以,Claude 在制药里到底怎么发挥作用

把上面串起来,Claude 的价值不在“发明药”,而在“让研发跑得更快、更省人”。具体是四件事,每一件都是它通用能力的延伸。一是写和审文件,Enveda 是例子。二是指挥工具,甚至改进工具本身:它优化了 30 多个开源生物模型,平均提速约 4 倍,这本质上还是写代码。三是分析数据、提出下一轮实验:BigHat 在十周里做了七轮设计,Generate 的 CAR 信号域设计缩到 45 个氨基酸,不到临床版本长度的三分之一,这些都是“快速迭代”的成果,不是“一次想对”。四是管项目,Mithril 是例子。

真正“发明药”的那一步,现在还是专用模型加实验,由人拍板。而且即使是专攻分子的路线也没那么快:Isomorphic 到 2026 年 9 月底还没公布进入临床。

接下来要盯的两个信号

第一,AI 能不能从“帮忙干活”走到“挑别人的错、提新假说”。 苗头有。一项用 Claude 做的复现研究里,agent 重跑了 111 篇计算物理论文,没人要求它挑错,它却对约 42% 的论文提出了实质质疑,而且几乎都是真算过一遍才发现的(预印本,作者自己也说判定带主观性)。生物这边,Robin 提出了一个此前没人提过的干性黄斑变性候选药 ripasudil,体外验证过。但 Derek Lowe 刚泼过冷水:30 个模型里 22 个在超过九成的测试中被假论文带着走。所以我盯的是,它能不能没人提示也稳定地说“这个实验有问题”。有投资人押五年左右,实验室自动化能把人类做过的生物实验全部重做十遍,到那时复现才真正有底。

第二,有没有真正更好的下一代药。 目前最像的是武田的 zasocitinib,媒体称它是AI 设计的药,三期头对头里对上同类已上市药 deucravacitinib,完全清除皮肤的比例超过 2.5 倍(公司公布的顶线结果)。抗体这边,Genentech 的闭环优化让 11 个起始抗体里 10 个结合力提高 3 到 100 倍,不过只是预印本,只测了结合。更难的是小分子,Kate Stafford 的评价是:这是当前 AI 最有意思也最难的问题之一,而 Anthropic 这次的案例里还没有它。再看一个提醒:Dom 的长文引用 2024 年的分析,AI 发现的药一期成功率约 80% 到 90%,二期只有约 40%,和行业平均差不多。我要等的,是副作用更小、更好生产的证据,而不只是亲和力数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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